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帛书《周易》“蘩”与“贲”:异文讹误还是通假?

帛书《周易》“蘩”与“贲”:异文讹误还是通假? 帛书《周易》的释文材料公布之后围绕它与通行本《易经》的异文比较一直是易学研究和出土文献研究里的热门题目。这中间“蘩”与“贲”的对应关系又是特别容易让人误解的一处。不少初学者看到帛书《周易》里写作“蘩”的地方通行本写作“贲”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帛书的“蘩”就是《易经》里的“贲”卦或者至少是“贲”的通假字。这个判断表面看顺理成章实际上经不起仔细推敲。我最初接触这个问题时也走过同样的弯路。当时手里拿着帛书《周易》的图版和释文又对着通行本《周易》逐卦比对看到“蘩”和“贲”的对应关系如此密集几乎下意识就接受了“蘩即贲”的说法。后来真正深入到文字学的细节、卦象体系的内部逻辑才意识到事情远没那么简单。这篇帖子我就把这中间的关键问题拆开来讲清楚把“蘩”和“贲”之间真实的关系梳理一遍也给同样在做帛书易学对照研究的朋友提个醒异文比较不能只看表层对应字形、音韵、卦象体系、书写习惯每个维度都得照顾到才不至于被表面现象带偏。1. “蘩”与“贲”的文本对应表象背后的真实格局先把最基础的文本现象摆出来。帛书《周易》经文中凡是通行本写作“贲”卦名或爻辞用字的地方帛书大多写作“蘩”。六十四卦里的“贲”卦在帛书里对应的卦名就是“蘩”。通行本“贲”卦的卦辞“贲亨小利有攸往”帛书写作“蘩亨小利有攸往”。爻辞部分也一样通行本“贲其趾”帛书作“蘩其止”通行本“贲其须”帛书作“蘩其颊”通行本“贲如濡如”帛书作“蘩如濡如”通行本“贲如皤如”帛书作“蘩如番如”通行本“贲其贲”帛书作“蘩其蘩”。单从这批对应关系看说“蘩”就是“贲”的异文载体确实有足够的材料支撑。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点容易被忽略帛书《周易》里“蘩”字并非只出现在与“贲”对应的位置。换句话说“蘩”并不仅仅是“贲”的替代符号它还有自己独立的用例。最典型的例子是帛书《周易》的渐卦。通行本渐卦九三爻辞“鸿渐于陆”帛书作“鸿渐于阪”通行本上九爻辞“鸿渐于陆”帛书却作“鸿渐于蘩”。同一个“陆”在帛书渐卦里一处写作“阪”另一处写作“蘩”。这就是一个非常值得玩味的现象如果“蘩”只是“贲”的通假或异体那它为什么会在渐卦的爻辞里对应通行本的“陆”这两个字的音义关系跟“贲”可没有任何直接牵连。把这两组现象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问题没那么简单。“蘩”一部分对应“贲”一部分对应“陆”那“蘩”到底是哪个字它和“贲”的对应究竟是文字学意义上的通假还是帛书抄写过程中产生的讹误这个问题的答案直接决定着我们怎么理解帛书《周易》里“蘩”象的真实身份。如果“蘩”只是“贲”的假借字那帛书“蘩”象本质上仍然是“贲”卦只是用了一个不同的书写符号可如果“蘩”与“贲”的对应是误写、误植那帛书的“蘩”象就根本不该被等同为《易经》的“贲”卦它只是一个错字层面的替代物不具备卦象学上的独立地位。我个人的判断倾向于后一种可能帛书里的“蘩”在多数情况下并不是一个有意识的用字选择而是抄写过程中产生的讹误。这里的“蘩”象严格来说并不具有《易经》“贲”卦的合法身份。要论证这一点得从文字学的证据和卦象体系的内在逻辑两个方向同时入手。2. 从字形与音韵看“蘩”与“贲”的真实关系“蘩”和“贲”之间到底有没有通假的可能得先看它们在上古音系里的位置。只有音近才有通假的资格如果音距太远那假借说就失去根基了。“蘩”的上古音声母属于并母韵部属于元部中古音里它是奉母元韵合口三等平声字读作“扶袁切”。通行本“贲”的情况稍微复杂一些它有两个读音体系。一个是“彼义切”对应上古帮母物部或歌部中古为帮母寘韵另一个是“符非切”对应上古并母微部中古为奉母微韵。这里最关键的问题是帛书“蘩”对应通行本“贲”的那些用例究竟是跟哪个读音的“贲”挂钩从对应关系来推测帛书“蘩”所替代的“贲”应当属于“符非切”这一系也就是卦名“贲”在《经典释文》里保留的另一读。这样“蘩”和“贲”声母同为并母或奉母上古并母中古分化出奉母韵部一个元部一个微部。元部和微部是否能够通转这是一个有争议的音韵学问题。有的学者认为元部与微部存在旁转关系可以通假也有学者认为这两部之间距离较远缺乏大量确凿的通假例证支撑。即便暂时搁置音韵学上的争议“蘩”与“贲”在字形上的差距也是显而易见的。“蘩”从艸、从繁笔画繁多结构复杂“贲”从贝、从卉或从贝、从奔省声结构简洁。二者在抄写过程中发生形近讹误的可能性理论上是存在的但前提是抄手得先把“贲”认成了“蘩”的音近字或者写成了与“蘩”字形相似的字才能触发讹误。这个链条需要具体证据来支撑不能空口断言。更有意思的是帛书《周易》里还有一个现象“蘩”作为卦名或爻辞用字出现的同时通篇再没有其他的“贲”字用例。这意味着帛书抄手在抄录经文时对通行本中“贲”的位置一律处理为“蘩”没有任何一处保留“贲”的原形。这种“全覆盖式”的替代如果仅仅是无意识的形近讹误反倒有点反常。它更像是抄手面对某个不确定的字采取了某种固定的书写策略或者更可能帛书《周易》所据底本本身在“贲”字的位置上就已经写成了“蘩”帛书只是忠实沿袭了底本的样子并非在抄写瞬间临时造的错。这样一来溯源问题就变得重要了帛书《周易》的底本为什么会把“贲”写成了“蘩”这个底本和通行本之间又隔着怎样的传承环节3. 《易经》“贲”卦的卦象内涵与“蘩”象的无法兼容要厘清“蘩”的真实地位不能只看文字学的对应还要回到《易经》的卦象体系内部去检验。通行本的“贲”卦它的卦象内涵极其稳定甚至可以称得上整个易学体系中最“专一”的卦象之一。“贲”的基本义是文饰、装饰、润饰。从字形看贲从贝贝在古代是货币也是装饰品所以“贲”天然带有“装饰以显美”的含义。在《周易》的卦爻辞里这个含义体现得相当充分“贲其趾”“贲其须”“贲如濡如”“贲如皤如”“贲其贲”每一处爻辞都围绕“何种事物被修饰”“修饰的程度如何”“修饰的效果如何”来展开。整卦的主线就是“饰”这个母题的层层推进。如果帛书把“贲”写成“蘩”“蘩”是什么蘩指白蒿是一种植物。《诗经·召南·采蘩》有“于以采蘩于沼于沚”这里的“蘩”就是白蒿用于祭祀。从词义系统看“蘩”是一种具体的植物名称它本身不具备“文饰”这一抽象义。如果把“蘩”视为“贲”的通假字那么“蘩其止”“蘩其颊”“蘩如濡如”“蘩如番如”这些爻辞就必须全部按照“贲”的义项来理解——也就是说你得先把“蘩”训为“贲”再把“贲”训为“饰”然后整句爻辞才能通读。这个链条里“蘩”这个字形本身承载的意义完全被架空了。它成了一个纯粹的声音符号书写上却保留了一个与意义无关的复杂字形。这种情况在通假字里虽然不罕见但结合卦象体系来看就出现了一个无法回避的矛盾。“贲”卦的卦象逻辑是“文饰”这个核心义在六爻中的贯穿。不管是“贲其趾”的饰于足还是“贲其须”的饰于面抑或“贲如濡如”的润泽之饰、“贲如皤如”的白素之饰六爻各居其位构成一个完整的“装饰美学”序列。而“蘩”作为白蒿是一个具体的物象它无法承担起这种抽象义的体系化展开。换句话说“蘩”象在卦象学上没法独立解释为什么这一卦的每一爻都要围绕植物展开——因为白蒿这种植物和“装饰”这个主题之间没有任何可推导的关联。这正是问题的核心不在于“蘩”能不能读为“贲”而在于“蘩”进入“贲”卦的文本位置之后卦象体系内部的意义关联就已经断裂了。帛书抄手或者底本把“贲”写作“蘩”如果仅仅是音近通假那“贲”卦的卦象逻辑可以完整保留只是换了个书写符号但在阅读和解释帛书经文时除非读者心里自动把“蘩”还原为“贲”否则按字面理解“蘩”象根本无法支撑起“贲”卦的文饰主题。这就带来了另一个可能性帛书底本中的“蘩”未必是主动的通假选择而是在某个环节中因为某种原因把原本应该写作“贲”的字替换成了形体接近或声音接近的“蘩”。这种替换属于文本传承中的无意识变异而非有意识的用字安排。一旦这个判断成立“蘩”象的身份问题就清楚了帛书里那个写作“蘩”的卦象只是在文本表层对应着通行本的“贲”卦但就《易经》卦象体系的本来结构而言它并不具备“贲”卦的合法名称。“蘩”不过是讹变后的书写形式它并不是“贲”本身更不是另一个有独立意义的易卦。4. 帛书“蘩”字的独立用例从“鸿渐于蘩”反观卦象的身份错位帛书《周易》里有一处“蘩”的用例最值得深究就是渐卦上九爻辞的“鸿渐于蘩”。这一条恰恰可以反过来印证“蘩”和“贲”之间并非稳定的通假关系。先看通行本。渐卦的爻辞以“鸿”的渐进过程为主线“鸿渐于干”鸿雁渐进到水涯“鸿渐于磐”渐进到磐石之上“鸿渐于陆”渐进到高地“鸿渐于木”渐进到树木之上“鸿渐于陵”渐进到山丘“鸿渐于陆”上九又回到高地。整组爻辞描绘的是鸿雁从低处渐次飞往高处、最终又回归高地的完整过程。涉及的物象从水涯、磐石、高地、树木到山丘全部是鸿雁栖息或驻足的自然空间语义连贯意象清晰。帛书这一组爻辞呈现出与通行本不同的面貌“鸿渐于阪”“鸿渐于坂”“鸿渐于陆”“鸿渐于木”“鸿渐于陵”“鸿渐于蘩”。对比一下就会发现帛书对应通行本“鸿渐于陆”的位置一处写作“阪”一处写作“蘩”而帛书里另有“鸿渐于陆”对应的是通行本“鸿渐于陵”。也就是说帛书里的“陆”“阪”“蘩”“木”“陵”几个词和通行本的对应关系已经发生了错位。在这种错位的语境下“蘩”到底对应什么就格外值得玩味。通行本“鸿渐于陆”的“陆”是高地之义与“阪”“陵”同属地形类物象。帛书用“蘩”来写这个位置如果按字面理解鸿雁渐进到白蒿丛中虽然也可以讲得通——鸿雁确实喜欢在湿地草丛中活动——但问题在于渐卦六爻的物象体系从“阪”“坂”“陆”“木”“陵”到“蘩”前五个都是地形或空间物象唯独最后一个突然变成了植物这在物象层级上显得很突兀。更合理的解释是这个“蘩”字在帛书渐卦中并非独立用字而是对某个表示高地的字的讹写。也就是说它本来应当写作某个与“陆”或“陵”意义相近的字结果在传抄过程中被写成了“蘩”。那这个“本来”的字最可能是什么从音韵关系看与“蘩”音近、且属于地形类物象的字“阪”是一个“原”也是一个上古音“原”属疑母元部与“蘩”韵部相同甚至“”这类标记高地的字也有可能。帛书渐卦九三爻辞“鸿渐于阪”用的是“阪”上九爻辞写成了“蘩”很有可能就是“阪”或“原”一类的字在底本中已经讹变到了帛书这一系文本里最终定型成了“蘩”。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蘩”在帛书里的身世就更清楚了它出现在“贲”卦位置是因为“贲”被讹作了“蘩”它出现在渐卦上九位置是因为“阪”“原”一类的地形字被讹作了“蘩”。一个错字两次登场它从未以自己的本来身份独立存在过。它既不是“贲”的合法替代者也不是渐卦爻辞里有独立意义的用字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书写事故”的产物。这个发现也提醒我们研究帛书《周易》时切忌把帛书里的字直接等同于某种确定的意义。“蘩”象不等于“贲”卦更不意味着帛书里有另一个独立的“蘩”卦它只是文本变异链条中的一个中间环节。要真正理解帛书《周易》的卦象必须把每一个异文放回它所在的文本系统、书写传统和传抄路径中去考察而不能拿通行本逐字硬套。5. “蘩”之误植的深层机制抄写传统中的音近形讹与训诂失守既然判断“蘩”在帛书《周易》里是误植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种误植是怎么发生的换句话说一个本应写作“贲”的字为什么会在某一道传抄环节中变成了“蘩”这个问题得从抄写机制说起。古代经籍传抄抄手面对底本时有一个复杂的心理过程。他先要辨识底本上的字形然后在脑中激活对应的词义和读音最后落笔写出一个新的字形。这个过程中的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偏差都会产生异文。最典型的偏差有两类一是形近讹误即底本字形辨识错误写出了形似的错字二是音近讹误即抄手不自觉地根据字音联想写出了一个读音相近但意义无关的字。“蘩”与“贲”之间可能性更大的是音近讹误而且这个讹误恐怕还不是一步完成的。从上古音看“贲”符非切一系并母微部与“蘩”并母元部虽然声母相同韵部元部与微部却并不常见通假。要解释这层关系得假设中间存在一个过渡环节底本或早期传本中“贲”先被写成了某个与它音近的字这个字又恰好与“蘩”音近或者直接写成了“蘩”的某个声符相同的字。举例来说如果“贲”先被误写成“坟”并母文部再由“坟”讹为“蘩”那语音链就相对顺畅了。“蘩”的声符是“繁”“繁”上古音属并母元部和“坟”的并母文部距离不远文元二部旁转在古音材料中也有踪迹可寻。这样的两步讹变在传抄实践中是完全可能的。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帛书《周易》通篇“贲”字完全没有出现过凡通行本作“贲”处帛书一律作“蘩”。这种“全覆盖式”的一致性不像是一次性的偶然笔误更像是底本本身已经完成了“贲”到“蘩”的替换。也就是说“蘩”这个讹字并非帛书抄手首创而是帛书所据底本已经存在的面貌。帛书抄手只是忠实地照抄了底本没有发现或没有修正这个错误。这从侧面说明“蘩”与“贲”之间的错位在帛书文本形成的时代之前就已经发生并随着帛书这一系传本保留了下来。理解了这层机制也就理解了为什么不能把“蘩”当作“贲”的通假字来处理。通假字是有意识的用字习惯是书写者在明知本字的情况下用音同或音近的字来代替而“蘩”与“贲”的关系更接近传抄过程中的无意识讹误。前者是语言的正常用字现象后者是文本流传中的偶然事故。把两者混为一谈不仅模糊了文字学的基本界限还容易让后人在解读帛书经文时把一个错字的身份抬高到“卦象”的高度这就会对易学研究的严谨性造成损害。6. 研究帛书《周易》异文的三条经验给同类课题的参考回到“蘩象”这个问题本身我最大的体会是处理出土文献与传世文献的异文关系光靠比对对应位置是远远不够的。表面看“蘩”与“贲”的对应关系整齐划一很容易让人建立一个“蘩即贲”的结论但一旦深入到文字学、音韵学、卦象体系内部就会发现这层对应关系是脆弱的经不起多角度检验。这中间有几条经验我认为值得同样在做相关课题的朋友参考。第一异文比较必须放到整个文本系统里看。“蘩”在帛书《周易》里对应“贲”同时也对应“陆”如果只盯着“贲”这一处很容易得出单线条结论把全部用例摆在一起“蘩”作为“疑似讹字”的面貌就清晰了。做文献对照一定要把同一个字在不同卦、不同爻里的全部用例收齐看它的分布规律再下判断。单一用例推导出的结论往往只是幻觉。第二卦象体系是检验异文身份的重要标尺。“贲”卦的文饰主题在通行本六爻中有完整的展开逻辑如果“蘩”真的是“贲”的合法异文那它必须能够嵌入这个逻辑而不产生矛盾。事实上“蘩”的字义白蒿和“文饰”主题之间根本没有关联单凭这一点就足以对这一对应关系的性质产生怀疑。卦辞爻辞不是一堆散字它是一个有意义结构的整体不能兼容整体结构的异文大概率是文本事故。第三传抄链条中的中间环节不能跳过。“蘩”怎么变成“贲”的替代字需要一个可追溯的演化路径。路径越清晰结论越可靠如果一步解释不了就要考虑两步、三步的讹变。帛书《周易》作为抄本它离《易经》的原初形态已经有相当的距离这中间经历过多道传抄环节。理解这种距离是理解异文的必要前提也是避免过度诠释出土材料的重要提醒。这些经验说到底还是一句话读帛书《周易》不能把它简单当作通行本的另一个版本更不能把帛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当作可信的“本字”来用。帛书是一座珍贵的同时代文献宝库但宝库里的藏品也需要仔细甄别。“蘩象”这段辨析就是一次很好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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