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一个困扰无数研究者的“小”问题

如果你正在撰写或修改你的SCI论文，大概率在某个深夜，你会对着屏幕上的句子陷入沉思：“这个动词，到底该用主动语态还是被动语态？”这看似是一个简单的语法选择，实则背后牵扯到学术写作的传统、期刊的偏好、表达的清晰度，乃至你研究成果的说服力。我见过太多博士生、青年研究员，甚至一些资深学者，在这个问题上反复纠结，耗费大量时间在“语态”的微调上，却可能忽略了更重要的逻辑和故事线。

简单来说，主动语态强调动作的发出者（谁做了这件事），结构通常是“A做了B”；而被动语态强调动作的承受者（什么事被做了），结构是“B被A做了”。在SCI写作的语境下，这个选择远不止于语法正确与否。它关乎你的论文是显得客观、冷静、符合传统，还是直接、有力、富有现代感。更关键的是，它直接影响读者（尤其是审稿人）理解你研究逻辑的顺畅程度。一个通篇被动、主语模糊的论文，读起来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实验；而恰当使用主动语态，能让你的研究故事脉络清晰，责任分明。

这篇文章，我将结合自己多年撰写、审阅和协助修改数百篇SCI论文的经验，彻底拆解这个“语态之争”。我不会给你一个非此即彼的绝对答案，因为那是不负责任的。相反，我会带你深入理解不同语态在“方法”、“结果”、“讨论”等各部分的实际应用场景、潜规则和最新趋势，并提供大量可立即上手的改写技巧和判断标准。无论你是初涉科研写作的新手，还是希望精进文笔的老手，都能从中找到让论文表达更上一层楼的实用策略。

2. 语态之争的根源：传统、清晰度与作者责任

要做出明智的选择，首先得明白为什么这会成为一个“问题”。这背后是学术写作理念的演变和不同学科文化的碰撞。

2.1 被动语态的“历史光环”与潜在陷阱

长期以来，被动语态在科技论文中占据统治地位，这有其深刻的历史和认知根源。

追求“客观性”的迷思：传统观点认为，被动语态（如“It was observed that...”、“The experiment was conducted...”）能消除“人”的因素，让叙述显得更客观、更聚焦于科学事实本身，而非研究者个人。这源于早期科学界希望将科学描述为一种纯粹、中立、由自然规律驱动的活动。

弱化作者责任：在某些情况下，使用被动语态可以模糊动作的发出者。这在描述一些可能产生争议的操作或负面结果时，曾被视作一种“保护性”写作策略。例如，“Mistakes were made in the data processing”（数据处理中出现了错误）就比“We made mistakes in the data processing”（我们在数据处理中犯了错误）听起来指责性更弱。

然而，过度依赖被动语态会带来显著的弊端：

1. 句子冗长晦涩：被动结构通常需要更多的词（如“by the researchers”），且常导致主语后置，让读者需要更长时间来理解谁对谁做了什么。
2. 逻辑模糊：当动作发出者被省略时（这在被动句中很常见），读者可能不清楚是谁执行了操作。例如，“The samples were analyzed.” 是谁分析的？是作者，是合作者，还是用了某个仪器？这种模糊性在需要精确复现实验时是致命的。
3. 缺乏力量感：被动语态让句子显得静态、间接，削弱了研究的主动性和发现感。

2.2 主动语态的崛起：现代学术写作的清晰化运动

近二十年来，包括《科学》（Science）、《自然》（Nature）家族期刊、美国心理学会（APA）出版手册以及许多顶尖学科期刊在内的出版机构，都明确鼓励使用主动语态和第一人称（we, I）。

其核心优势在于：

1. 提升清晰度和可读性：主动语态句子更短、更直接。对比“We conducted the experiment”（我们进行了实验）和“The experiment was conducted by us”（实验由我们进行），前者显然更简洁有力。
2. 明确责任归属：使用“we”能清晰地表明哪些工作是本研究团队完成的，这增强了作者的责任感和信誉，也让研究过程的叙述更透明。
3. 增强叙述的流畅性：主动语态更符合人类讲故事的天然习惯，有助于构建从问题到方法再到结果的逻辑链条，让论文更像一个引人入胜的“研究故事”，而非枯燥的实验报告。

注意：使用第一人称“we”或“I”并不等于不客观。科学的客观性体现在诚实报告数据、合理进行分析、坦诚讨论局限，而不在于是否隐藏了“研究者”这个角色。清晰的表达本身就是严谨科学的一部分。

2.3 学科差异与期刊偏好：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则

尽管主动语态已成主流趋势，但学科差异依然存在。

• 工程、材料、化学及部分生物领域：传统上被动语态使用较多，但近年来主动语态接受度迅速提高。许多期刊的“作者指南”已删除“必须使用被动语态”的旧条款。
• 医学、临床研究：出于历史习惯，被动语态在“方法”部分仍很常见，但“讨论”部分使用主动语态已无障碍。
• 计算机科学、社会科学：主动语态和第一人称已被广泛接受和鼓励。

实操心得：在你动笔前，最稳妥的做法是精读3-5篇你目标期刊最近一年内发表的、与你研究类似的高质量论文。不要只看一篇，要观察一个趋势。重点分析其“摘要”、“方法”和“讨论”部分的语态使用习惯。这是比任何写作指南都更直接、更有效的“参考答案”。

3. 分章节实战：在论文各部分如何权衡语态

理解了宏观背景，我们进入微观实战。在论文的不同部分，语态的选择策略应有侧重。

3.1 摘要：开门见山，争取主动

摘要是论文的“广告”，必须在极短的篇幅内清晰传达核心贡献。这里应极力推崇主动语态。

• 为什么：主动语态能让你的发现陈述得更果断、更有力。例如，“Our study demonstrates that...” 就比 “It is demonstrated that...” 更有冲击力和所有权感。
• 写法：用“We investigated...”、“We found that...”、“Our results suggest...”等结构开宗明义。避免以“This paper presents...”或“In this study, it was found that...”等冗长、被动的句式开头。

3.2 引言：建立语境，灵活混合

引言的任务是交代背景、提出研究缺口和阐明本研究目的。这里主动与被动语态可混合使用，以表达清晰为准。

• 背景介绍：描述普遍认知或前人工作时，常用被动语态或“It is well known that...”等无人称结构。例如，“Carbon nanotubes are widely used in composite materials.”
• 指出研究缺口和提出目标：当转到你的研究动机和目的时，应果断切换到主动语态。例如，“However, their dispersion mechanism remains unclear. Therefore,we aimed toinvestigate...”、“Here, we reporta novel method to...”

3.3 方法：清晰复现，主被动协同

这是语态争议的“重灾区”。传统要求全部被动，现代趋势是鼓励主动。

• 现代推荐写法：使用主动语态和第一人称来描述“你做了什么选择”和“你做了什么操作”。这无比清晰。
  • “We collectedsoil samples from five different sites.”
  • “We chosea significance level of 0.05.”
  • “To analyze the data,we employeda multivariate regression model.”
• 被动语态的合理使用场景：
  1. 当动作发出者不重要或显而易见时：“The mixturewas heatedto 80°C.”（谁加热的？当然是实验者，无需强调。）
  2. 描述标准化的、焦点在受试对象/材料的过程：“All micewere housedin a controlled environment.” “The polymerwas dissolvedin acetone.”
  3. 强调实验对象本身：当你想让实验材料或样本成为句子的主语，以保持段落焦点一致时。

核心技巧：在“方法”部分，你可以遵循一个简单原则——如果你在描述一个需要做出判断或选择的步骤，用主动语态（We）；如果你在描述一个施加在材料/样本上的标准操作步骤，用被动语态。这样写出的方法部分既清晰又专业。

3.4 结果：陈述事实，主动引领

结果部分应客观呈现数据，但“客观”不等于“隐身”。建议以主动语态为主。

• 主动语态的优势：能明确地将图表与你的叙述连接起来，引导读者。例如，“Figure 2shows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X and Y.” 或者更直接地，“We observed a significant increase in yield (Figure 2).” 这比 “A significant increase in yield was observed (Figure 2).” 更流畅。
• 被动语态的适用情况：当你想特别强调被观察到的现象本身，而不是“观察”这个动作时。例如，“A distinct phase transitionwas detectedat 150°C.” 这里的焦点完全在“相变”上。

3.5 讨论与结论：彰显见解，坚定使用主动

这是你阐释意义、展示洞察力的部分，必须大量使用主动语态来展现你的学术自信和思考深度。

• 解释结果：“Our findingsindicatethat...”, “Weinterpretthis result as...”
• 对比前人工作：“This contrasts with the conclusions drawn by Smith et al., whoreported...”
• 提出机制或假设：“Weproposethat this effect may be driven by...”
• 指出局限与展望：“Weacknowledgethat our study is limited by...”, “Future workshould investigate...”

在这一部分，被动语态会让你显得犹豫、缺乏自信，削弱你论证的力量。

4. 高级技巧与精修实操：从“能用”到“出色”

掌握了基本规则后，我们可以通过一些精修技巧，让论文语言质量实现飞跃。

4.1 动词的力量：选择强势动词

语态的选择常与动词的强弱相关。将“弱动词+名词”或“be动词+过去分词”的结构，替换为更精确、更生动的“强势动词”，能瞬间提升句子质感。

• 弱表达：“We conducted an investigation of the effects.” （我们进行了一个关于影响的研究。）
• 强表达：“We investigated the effects.” （我们研究了这些影响。）
• 弱表达：“A decrease in performance was observed.” （观察到了性能的下降。）
• 强表达：“Performance decreased.” （性能下降了。）或者 “We observed decreased performance.”

实操练习：在初稿完成后，用查找功能搜索“ion of”、“was used to”、“there is/are”、“it is that”，这些往往是句子冗长虚弱的信号，尝试改写它们。

4.2 避免“僵尸名词”与抽象主语

“僵尸名词”是指由动词变形而来的抽象名词（如investigation, implementation, analysis），它们会让句子变得笨重。同时，避免用“This study”、“This paper”做主语去执行一个动作。

• 笨重句：“This study presents an analysis of the data collected from the experiment.” （本研究呈现了对实验所收集数据的分析。）
• 优化句：“We analyze the experimental data.” （我们分析了实验数据。）或者 “In this study, we analyze the data from our experiment.”

4.3 语态混合的节奏感

一篇优秀的论文，其语言是有节奏的。通篇主动可能显得过于主观和急促，通篇被动则必然沉闷。高手会在一个段落甚至一个复杂句内部混合使用语态，以控制信息的焦点和阅读的节奏。

• 例句：“We synthesizeda series of novel compounds (主动，强调我们的工作). These compoundswere then characterizedusing NMR and XRD (被动，焦点转移到化合物上，描述标准测试).We foundthat compound 3exhibitedthe highest activity (主动，再次拉回我们的发现).”
• 这样的句子组合，使叙述既有明确的作者视角，又能平滑地切换描述焦点，读起来张弛有度。

4.4 利用软件工具进行辅助审查

不要完全依赖自己的语感。在定稿前，可以利用写作工具进行辅助检查：

1. 语法检查器：如Grammarly、Hemingway Editor等，会高亮被动语态句子，并给出可读性评分。你可以逐一审视这些被标出的句子，判断是否有必要修改。
2. Word的“朗读”功能：将你的文章用文本朗读软件读出来。耳朵常常能比眼睛更敏锐地发现那些拗口、冗长的被动句。
3. 同行评议：最有效的方法。请你的同事或导师阅读，特别是那些以英语为母语的合作者。直接问他们：“这句话读起来清楚吗？有没有觉得哪里很别扭？”

5. 常见误区与疑难问题排查

在实际写作和修改中，以下几个问题是最高频出现的“坑”。

5.1 误区一：认为“被动=客观，主动=不专业”

这是最需要破除的陈旧观念。如前所述，顶级期刊早已摒弃这一观念。专业的核心在于研究的严谨、数据的真实和逻辑的严密，而不在于是否隐藏了“我们”。清晰、直接的表达才是现代学术交流的专业体现。

5.2 误区二：在“方法”部分不敢用“We”

许多作者担心在方法部分用“We”会被认为不够正式。请回顾3.3节。描述你的决策和动作时，用“We”是最清晰的。例如，“We randomized the participants into two groups.” 比 “The participants were randomized into two groups.” 更明确地表达了这是研究者的主动操作。

5.3 误区三：滥用“It is... that...”等虚词句型

这种结构（如“It is important to note that...”、“It is possible that...”）会弱化语气并增加字数。尽量直接表达。

• “It is important to note that our model has limitations.” → “Notably, our model has limitations.” 或 “Our model has important limitations.”
• “It is suggested by our results that X influences Y.” → “Our results suggest that X influences Y.”

5.4 问题：如何判断某个被动句是否应该修改？

提供一个快速决策流程：

1. 找出动作发出者：这个动作是谁做的？如果很重要且是“我们”，考虑改主动。
2. 检查句子焦点：你想强调“动作”本身，还是“动作承受者”？如果强调承受者，被动可能更合适。
3. 朗读测试：读出来是否拗口？是否比主动语态版本长很多？
4. 清晰度测试：如果省略了“by...”短语，读者是否会困惑“谁做的”？如果会，要么补全，要么改为主动。

5.5 问题：使用“I”还是“We”？

• 单作者论文：可以使用“I”，这完全被接受且越来越普遍。它非常清晰直接。如果你觉得“I”显得过于个人化，也可以用“The author”，但稍显迂回。
• 多作者论文：统一使用“We”。这代表研究团队的整体声音。
• 慎用“The researchers”：在你自己写的论文里，用“The researchers”来指代自己的团队，听起来像在说别人，非常奇怪。直接用“We”即可。

最后一点个人体会：在我帮学生和同事修改论文的这些年里，我发现语态问题往往不是孤立存在的。它通常与句子冗长、动词虚弱、逻辑主语模糊等问题交织在一起。当你开始有意识地审视并优化语态时，你实际上是在进行一场全面的句子精炼手术。这个过程会强迫你更深入地思考：我想表达的核心到底是什么？谁是这个动作的主体？我的逻辑链条是否清晰？因此，不要把语态选择仅仅当作一个语法练习，把它视为提升你整体科学叙事能力的绝佳切入点。从一两个章节开始尝试，比如先把“讨论”部分全部改成主动有力的句式，你会立刻感受到行文气势的不同。写作是思考的外化，清晰的写作源于清晰的思考，而主动、直接的语态，是通向清晰思考的一座桥梁。